雨落綠蕪

不會失重。

最後的告白

春末的雨連續下了兩週,空氣中漾滿了一股難聞的黴味,老舊的木製傢俱有些溼軟,彷彿使點力即能輕易扭擠出水。雨中幾隻不知名的鳥兒,全身濕漉低飛至窗外的樹梢。

室內很靜,只有時鐘滴答滴答的節奏叩敲著心臟。

葉雪懶懶地躺在房間,修壞的眉微微皺起。她時而捏起尾端因褪染而變成淡褐色、有些打結的毛躁髮絲,用閃爍低迷光彩的雙眼注視,時而任其隨意散亂在床上。


『別哭。』葉雪腦中不斷繚繞她透過話筒,以微弱聲音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

「妳這傢伙實在是太殘酷太狡猾了。」葉雪咕噥著,用力拍拍臉頰讓眼淚縮回去。她們一起度過的日子很長,平凡的生活或生日還有聖誕節這類特別的節日她們總會一起度過。葉雪知道自己最倚賴的人大概就是她了,對她的情愫情同姊妹、甚於友誼,呈現一種緊密相繫的狀態。放學後兩人總是牽著手去街角的小販那兒買車輪餅,葉雪是個迷糊的女孩,嘴角常常沾上甜甜的紅豆餡,而她總會細心提醒葉雪。

葉雪很崇拜她,詩書琴畫樣樣通的她對於葉雪而言是一種憧憬及理想,她十分謙虛,身上有股舒服的桔梗花香氣,待人又溫柔親切,葉雪真的很感謝她都會在自己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。


「小雪妳的頭髮真的很美。」幫葉雪紮綁各種漂亮的髮型是她的樂趣,在梳理葉雪烏亮的細髮時絕不忘笑著稱讚。

她們一直一直都是彼此最重要的羈絆、最喜歡的人。


兩人的關係卻在葉雪高三那年因為交了男朋友而出現了變化。


「小雪,今天放學再一起去買紅豆餅吧。」

「抱歉,我已經跟阿崇約好要一起去打保齡球了。」

天空被染成詭譎嫣紅的那個傍晚,葉雪第一次拒絕了她。

葉雪原以為她不會在意,因此漸而增加與男友待在一起的時間,許多情感和心思從那時便也開始緩慢輪轉,潛移默化推磨著她們之間的關係。


「今天也要跟男友一起回家嗎?」

「嗯,我以後放學都會跟他一起走喔。」

「小雪…」她的表情黯淡憂傷,掩藏不住的失望流洩而出,然而當她瞧見葉雪羞澀薄紅的笑靨,耿耿于懷的想法就又吞回腹中。


──而當葉雪發現的時候,一切已邁向令人措手不及的臨界點、搖搖欲墜無法挽回。

「我打算搬去和阿崇一起住。」大學二年級時無心的一句話,開啟了所有崩裂。

「什麼?」

「阿崇問我的啊,我也有點想搬去跟他住,妳自己一個人住一定也沒問題的啦。」

「妳為什麼能這麼輕鬆說出這些話?」她不解地湊近你,聲量在不知不覺中逐漸放大,葉雪挑起眉,突然有些慍怒「妳最近好奇怪,幹嘛一副討厭阿崇的樣子?妳討厭阿崇,那我也討厭妳!」


啪。

響亮的聲音在室內不斷迴響,葉雪摸上自己被她打得燙紅的側頰。

「妳、妳這麼堅持要跟妳男朋友住的話,那我們以後就不要再見面了!妳也不要再來這裡找我!」她丟下了這句話,將葉雪趕出門。


時光流逝,一別便是二十年。


跟男友同住的日子並不長久,從與她分居約莫四個月後葉雪便失戀了,傷痛欲極的她染了一頭燦金長髮,妝容又濃又豔,口紅的顏色油亮得連自己都覺得刺眼。葉雪斷除跟所有朋友的聯繫,每個晚上,在看不見星星的城市,摟擁一身霓虹燈光,踩著鑲有廉價寶石的高跟鞋,直奔夜店。

吵噪的電子音樂麻痺了葉雪的情感,充斥人工光源的靈魂在酒精與菸草中飄盪,跟無數的男人纏綿接吻。曾經純粹的哭泣或笑容都顯得虛偽,為了勉強撐起嘴角的弧度,葉雪只能用力咬緊下唇,讓滲出的血液流入口腔。充滿鏽味的口沫滑過喉嚨,割傷說不出的真實心語。


然後葉雪想起她,許久不見的她。


發瘋似翻遍家中所有櫃子,葉雪找出佈滿灰塵的電話記錄簿,指甲油已半剝落的手指顫抖著播打變得陌生的手機號碼。


接通了。

心跳聲震耳欲聾。


「您好──」

電話一頭傳來甜美的護士的聲音。 


雨停了,幾滴水珠自窗沿墜落,在地上的水窪上盪起深深淺淺的漣漪。

無法解釋的罪惡包覆著反應不過來的感傷,隱隱膨脹著,竄襲上鼻尖。幽微的痛楚刺激著神經,一陣暈眩撞擊腦部,葉雪緊閉雙眼,感受酸澀的情緒。

也許,當初不該負氣地決定永遠離開,即使那次的吵架的確宛如海嘯似的沖毀了她們之間的平衡。

訴說著她死訊的話語來得太突然,但斗大如珠的眼淚仍是掛在眼角,葉雪希望完成她最後的要求來紀念她,生了黴的關係早就掩住葉雪對她長相的印象,葉雪對她唯一的記憶,大概是那淡雅的桔梗花香吧。


葉雪並不期盼能獲得原諒,沒錯,但在她希望最後,還是能去看看她,畢竟……

──即使說了再多次討厭,仍然是,深愛著的啊。


「弔唁時,順便買束妳最愛的桔梗花吧。」葉雪看著窗外,熱暖的陽光宛如剛出爐並塗抹了香甜蜂蜜的鬆軟麵包,烏雲散去的晴空是淺淺的藍。

「媽,雨停了喔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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將之前的原創極短修改得比較完整

感謝願意點進來看得你><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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